海波豎立銀河通

農網改造助力海南陵水新村疍家人安心“做?!?/SPAN>

信息來源:南方電網報  發布時間2019-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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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陵水供電局新村供電所班員馮文琳帶領剛畢業的徒弟到疍家漁排進行安全用電檢查,遠遠就揮手與漁民打招呼。王妍馨 攝

  隨著周邊城市化的發展,疍家漁排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王妍馨 攝

  不論你是海上來,還是陸上來,到海南陵水新村港的那一刻,便注定要被水包圍。

  先是陸地上飄來的魚腥味,人身上散發的懶洋洋的氣質,還有汽笛、馬達、叫賣聲,眼睛、鼻子、耳朵甚至身上的每一寸皮膚,全都不夠使喚。你被巨大又狹小的海包圍著,一艘艘船停在岸邊,一招手,兩塊錢,可以載你離開港口去到遠處漁排連成的浮城。電線桿不再像大白楊杵在路邊,而是一直延伸到漁排附近。若有足夠好的人緣和運氣,你可以像在岸上一樣,去看看這家人拜的什么神,那家人又種了什么花,聽東家講講養魚,看西家如何補網。

  不同的是你必須得依靠漁船,因為三五個漁排可以像陸地一樣來回走動,多數卻沒有串在一起。漂在海上的還有猴島,一座郁郁蔥蔥的山,真的住滿猴子,和過往的游客。任何一個海如此密集地布滿人、船、建筑、大山、動物都會擁擠,但是你只要一轉頭,踏上更大的船,就可以從狹小又安穩的灣口駛向遠方,崖州、南洋、印度,這條永不歇息的海上絲綢之路一直有著人類的足跡。

  當然也有很多人選擇了世代留在此處,或繼續以舟楫為家,在漁排木屋飲食起居,或起身上岸。只是,大家仍然離不開“做?!?。

  以海為田

  新村港是天然良港。如果在地圖上看,南灣海域組成了一個近乎于圓的C,從缺口里出去就是更廣闊的海洋,新村就在那個缺口處。由高空俯瞰,連片的魚排、空余的海、停泊的船、造物者隨意設置出的猴島都被精心地懷抱在南灣里。出土的文物、文獻記載,訴說著歷史上此處從來不缺來往的僧人、商人、海盜。但是這里也從沒有像鄰近的三亞,即古代崖州那么有名氣。新村人有了一股更淡然的習氣,他們是海的經營者,而不是單純的冒險家。

  世代居于此地的郭世坤,現在最喜歡看潮汐表。一張表囊括了一整個年度每天潮漲潮落的時刻以及漲水高度,這關系著魚的健康。從上世紀80年代,一位叫陳福滿的港商帶來新的網箱養殖技術以來,漁排便由一到二,逐漸到現在綿延數公里。網箱養殖給當地漁民帶來不錯的收入,新村也成為海南省最大的傳統網箱養殖港。但是發展到這幾年,海底沉積的有機質越來越多,水質逐漸變差,溶氧低,即使很多漁民廣泛采用增氧機,這兩年仍有大規模魚死事件。

  因此郭世坤特別關注自己網箱里的魚。外人看來,潮水帶來的波動與漁排外駛過的巨輪差不多。在郭世坤這里,波動可能會對魚健康產生影響。他希望有好的運氣,他也知道運氣得靠人經營。

  現在,每天郭世坤雷打不動4點起床,簡單洗漱后,駕著小船出發,從碼頭載回魚食、淡水,簡單和老伴吃完早飯,便開始投喂、換網、洗刷漁排、檢查魚蝦有無染病這一系列標準動作。郭世坤和老伴一起精心照料這36個養殖網箱,日復一日。中午簡單吃過午飯后,便乘船上岸,與朋友找個水吧聊天打牌。在岸上的家里與家人吃過晚飯,帶著孫女回到漁排。

  這也是疍家人最近這些年的常態。上世紀50年代岸邊的高腳屋,以船為家的時代逐漸遠去,疍家人從“海上牧民”四處尋獵,變成經營海上農業的“水上農民”。

  漁排上的房子不再是什么臨時居所,神龕供奉在顯眼處,外出旅游的照片方方正正釘在門廳,木地板上是孫子孫女的玩具。什么都在水上,這里甚至比陸上居所更加干凈。院子通常由大塊泡沫與木板共同組成。人從船上下來,踏上獨木板才能走到房里。一不小心踏空,可能就要和網格狀養殖箱里的龍躉、龍蝦、七星斑為伴。郭世坤小時候在這里學會游水,兒子也是,“他3歲就能下水,下面是網,腰里系著繩子,這就是天然的游泳池?!?/p>

  只是如今小孫子已經7歲,卻還不會游水,只愛對著手機。這讓郭世坤有點悵然,卻也有開解。自祖輩由福建到廣東至此算起,到郭世坤已經是第十代人。海已經成為他們的本命?;蛐澩鈾乃鎰悠?,會換一種活法,只是現在的他還沒有習慣。

  讓臨時變得固定的還有電。高腳屋時代,蠟燭和煤油燈照明,消防隱患很大。1957年發生高腳屋火災,有的老人回憶,當時就像火燒赤壁。之后政府陸續號召安排疍家人上岸居住,自此有了新村鎮。疍家人逐漸“水陸兩棲”。

  30多年前,養殖漁排開始流行,疍家人需要更長時間待在水上。但漁排沒有與陸上電網相連。水上的人只好依靠柴油機發電照明,晚上只能亮一兩個小時。煮飯只能燒柴,增氧機要用柴油發電機帶動,人閑下來時也沒什么消遣。那時魚排上的屋子也更像活動板房,沒有“家”的觀感。

  海南電網公司陵水供電局新村供電所抄表班班員馮文琳就是那時候開始幫助漁民拉線通電。起初是連電線到陸上的一家度假村。2008年新村供電所對漁排進行農網改造,兩條380伏低壓線路跨越海面,有的線桿就植在漁排不遠的海里,每家每戶的電表掛在上面。如果有什么問題,馮文琳就要騎著他的小摩托車先到碼頭,漁民載著他檢查?!壩械牡繢輪苯喲雍@錮胗媾派稀?,有些漁民家中安裝了穩壓器,電磁爐、電視、電冰箱這些陸上居民尋??杉牡縉韃輝儐『?。

  只是和諧背后也有隱憂。漁排越多也意味著網箱區容易變成死水區,不利于魚的生存。很多疍家人也開始重新出海打漁。有些則兼著做起了旅游的生意,反正還是“做這片?!?。

  海的饋贈

  白鴨子的翅膀下有好看的光澤,閑適地展開在海邊沙灘上。沙灘上有高高的房子,裸露著的鋼筋似乎急欲顯示它的力量,卻暴露了它的年紀。廳里兩個帶著金耳環的阿婆就對著大海擺弄魚蝦。游客不知怎么上去,試圖與她們攀談,她們只是甕聲甕氣地回復:哪有時間。

  “掙錢”像魔咒,讓很多人無暇顧及所謂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痹諍1吒涸鵠慰統舜姆煥忌踔鏈魃險諮裘?,背對著大海?!疤焯旒?,有什么好的,賺錢才比較重要?!輩還緩痛蠛3ο啻耐獾厝?,還是想來體驗這種陽光沙灘的生活。

  于是,符姐眼見著沙灘邊正在努力起著高樓,雖然與遠處清水灣一棟棟高檔小區相比,仍略顯局促,但是也逐漸鱗次櫛比。無論本地人與外地人都樂于聊聊這里的房子。比如幾年前5000元一個平方,如今2萬元都買不了。比如本地人擁有土地,但是少有積蓄,獨自起六層獨棟小樓。外地人有資金,沒有產權。于是兩相合作,共同起樓,每人分三層。

  外地人帶來的資金像一把雙刃劍,帶來了機會與想法,卻也無形中提高了本地人的生活成本。面對這種不那么熟悉的變動,有些本地人開始試圖學會這種新的“做海方式”。

  有余力的水上疍家人將漁排改建成兩三層的海上餐廳,魚直接在網箱里撈。外地人喜歡這種在海上吃飯的感覺,有些人吃完可能就不那么美好,甚至連本地人都會私下說,那里不是尋常人消費的地方,“兩三個人吃八九百,簡直只有內陸土豪才消費得起?!比緗衲切┖I喜吞莢詿籩詰閆賴熱讓諾閆勞舊霞?,明碼標價,且推出比較實惠的套餐,吸引游客。宰客這種一錘子買賣越來越少。

  符姐的老公梁云則選擇開發坐船游漁排的旅游路線?;蛐戇湊章瞇猩緄乃嘉?,整條線路還有點簡單,上船,圍著大大的海面出行,不用擔心真正的海上風浪,因為你主要是圍著港灣里的漁排在走,所以重點在海上村落。行到最深處,海反倒淺了,肉眼能看到海底的海膽、海星,梁云撈上來給游客拍照,回頭再扔回海里。每次,一船最多能容納10個人。好的時候,一次能賺200元,這樣來回一次也就1個小時。夫妻兩個組成了最初級的旅行社藍本,拉客、導游一體,掙些養老錢。

  2018年12月,陵水獲批建設國家海洋經濟發展示范區。身在陵水的新村也在由單純漁港向旅游型港口過渡的階段。就像當年疍家人向香港人、陽江人取經最新養魚技術一樣,現在留守的本地年輕人也開始尋思有什么不太一樣的創業機會。

  曾在船上做過工的郭亞美現在一家旅館做前臺,“我在廣州打過4年工,有一段時間在白馬服裝批發市場,每天都要嗓門很大地喊人過來買貨。但是廣州消費高,租房也貴?!弊詈蠊敲姥≡窕氐叫麓?,畢竟家里有住宅,在現在的新村掙錢也比往時容易。喜歡穿衣打扮的她一直尋思著如何在那家旅館搞點新意思,比如做疍家女性服飾、漁帽的展示?!隘D家女性漁帽下面的系帶很特別,都是手工編織的。出嫁時,里面都是各色的絲線?!?/p>

  她現在想把這個東西轉化成工藝品,卻苦無設計策略。當被提醒可以通過各種App、小程序來學習設計時,她立馬很寶貝地收藏起來,“一定要和懂得編織的姐姐把想法實施起來。讓游客離開新村時有能帶走回味的東西?!?/p>

  外地人也試圖在此地掘金。柴俊玲本是來陪老邁的父母來此地過冬。她四五年前在清水灣買了房子,那里離漁港比較遠,但沙灘更美。他們和躲霧霾的“氣候移民”一樣,來此地躲寒冷。這一躲,一般就是半年。不如租個小門臉開家小店。因此新村鎮漁港附近的吃食特別豐富,蘭州拉面、沙縣小吃、隆江豬腳飯、鴨血粉絲湯、豆腐腦、油條和陵水酸粉同臺競技。只是目前來說,他們都無法與檳榔相媲美。吃食與更深的文化一樣,還涇渭分明著。

  那些遺憾

  二戰后的英國,海濱一日游、周末游和季度游曾大量出現。海濱的價值從經濟產出逐漸讓位于可以提供更多的快樂和健康。與游客常常帶著審美的角度審視新村不同,一直處于變化中的疍家人通過對他者的觀察,也在對自己的文化進行一種審視。

  很久之前,疍家人與陸地人不通婚,一直水上生活,他們有一套獨特的生活方式。比如男女婚嫁,山里人唱山歌,水里人就在船頭擺花草,家有待字閨中的女孩就放盆花在船梢,男孩就擺盆草。結婚時也非常熱鬧。海鷗村前書記黃繼明對于這里的風土人情、風俗習慣很有了解,這幾年他開始有意識地收集整理疍家文化。政府請他錄制疍家話,他自己則用手中的畫筆把他記憶里以及更早聽說的疍家生活畫下來。晨捕、絞收纜繩、漁歌對唱、迎親圖景,幾十張極富色彩張力的水彩畫瞬間將人帶回過去的世界。

  他一會兒指著迎親圖說,“以前無論婚喪嫁娶,疍家人都唱咸水歌(漁民操方言演唱的一種漁歌)?!鄙鮮蘭?0年代,疍家姑娘出嫁前幾天有“哭嫁啼夜”的習俗,由新娘和女性親屬對唱,以歌代哭,寄情贈言,互訴衷腸,可唱到通宵達旦。指著畫里特別有東南亞風情的高腳屋:“上世紀50年代,一些疍家人在新村港‘離地三尺三、離水三尺三’的沙灘建高腳屋,屋子插木為樁、編竹為墻、以茅為瓦,漲潮時,海水就在腳下。一幢幢屋子緊挨著,最多時有幾百多戶?!碧ǚ?、火災,都能給高腳屋帶來致命一擊。1975年,在當地政府的號召和安排下,疍家人在離岸幾百米的新村鎮劃地建房,高腳屋成為歷史。

  最特別的一幅畫則是漁船里的流動教室。以前的孩子都在船上長大,父母出海便無人照看,新中國成立后,政府便組織成立漁民流動小學,大人出海捕魚,孩子便在家里的漁船上集中,跟隨黃繼明學認字?!捌涫的鞘蔽也?6歲,念書也不多。但是沒辦法,當時船上識字的人太少了?!?/p>

  如今學齡前的孩子有些還長在漁排,郭世坤就會和老伴帶1歲半的孫女在水上居住。常常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拿出粗麻繩,一頭系在客廳,另一頭則固定在小女孩腰身后,繩子不長,徹底消除意外跌下海的隱患。到學齡后,孩子便可以在岸上的學校讀書。

  黃繼明覺得生活一直在變。雖然疍家人一直沒離開水上,但是和水相處的方式在發生變化。從不被允許上岸,到新中國成立后政府鼓勵疍家人上岸生活;從被逼與水耗著,到自由選擇這樣的生活,新村疍家人的日子是越來越好的。

  就像生猛的海鮮,每一個都不重樣。疍家人也是如此熱火朝天。

  這也是新村保有吸引力的地方。22歲的林拾悅第一次來新村時就打算不走了。她去了港口旁邊的新村中心集貿市場。隨意鋪在地上的報紙擺著撿了幾個月的海螺,色彩鮮艷的水果。檔口里阿姐刀走鱗片濺,遍地的螃蟹、大龍蝦、有她半個身子大的魚。所有這些,讓她迅速決定要長長久久擁有這樣的生活。

  現在林拾悅已經與男友孟鑫在新村定居,港口附近開著一家便利店。雖然有時會吐槽本地顧客喝完酒不禮貌,隨地吐檳榔渣,但還是愛這里。就像在酒店做前臺的郭亞美也會吐槽外地游客的不禮貌,但是有的人還是在帶來新的想法。

  這片海吸引了無數的人來這里,最終留下來的人終將建設這里。

  就像大海滋養了新村人,新村人也會將此地變成人間的銀河。

  南網報記者 劉杰 陳細英 通訊員 王妍馨 楊祖飛

  >>記者手記

  浮城

  南網報記者 劉杰

  新村水上生活的漁民都有黝黑的皮膚,牙齒、嘴唇帶著特有的檳榔紅,他們很少有身材臃腫的人,一看就都保持著一定的體力勞動。但是他們也不再開口唱咸水歌。即使采訪中有人說他會唱,卻也羞于開口。如同去年我去海南什寒村采訪,苗族人李政富是個獵人,他也會唱山歌,但現在也基本不唱了。

  于是自然引申出另外一個問題,他們會怎么表達自己。早先有的選擇書寫、繪畫、歌唱、舞蹈、儀式,現在則是觀看,電視、手機任何的屏幕,世界大同了,身邊的水反倒被晾在了一邊。這些表達中,疍家人早先的歌唱、舞蹈并不占優勢,導致文獻資料中的書寫都是別人幫著記錄而來。他們對世界的看法,反倒不容易琢磨。如今連歌唱都不再時興,只留下觀看他者,那只會變得更加客體化。

  對于此,腦子里總是很多事在打架。去年采訪什寒村的同時,我在寫意大利一個畫家的稿子,他出生在意大利的一個農村,童年大部分時間在草地或者菜園里觀察各種動物中度過,成年后他喜歡畫中形容自己家鄉各種光線。后來發現這種特別驚艷的景色在我們采訪的鄉村并不缺,但是缺少表達的人。再有,《山中最后一季》中講了美國很多巡山人的故事,他們不是被動選擇這份工作,對于山川有自己的理解與思考。什寒村里的李政富,新村里的黃繼明對身邊的山與海也都非常熟悉,但是為什么他們的表達沒有傳遞給更多人呢?相反,甚至更多人選擇了放棄表達。

  后來發現,我這個外來者習慣從審美的角度切入,是一種置身事外的視角。愛斯基摩人至少有12個詞語描述不同種類的風,疍家人至少也有12個詞語來描述對水的感覺,只是這種表達我沒有了解到。同樣將森林中的風寫出來、畫出來、唱出來是一種表達,把自己弄得臟兮兮,伸出長滿老繭的手也是一種表達。不帶有本能的傲慢與偏見,才能找到別人的語言。

  同樣,本地人也開始使用更多的工具表達自己?;萍堂饕丫?0歲了,他開始作畫,簡單的水彩繪出他心中的那個疍家生活,雖然他還是羞于用文字。郭亞美試圖用做首飾的方式對疍家女性傳統的漁帽進行表達,這種行為本身也是對疍家人只能做海的一種反表達。出海一天累了的漁民,嚼著檳榔,大大咧咧地坐在水吧里吹水,也是一種表達。

  表達不會自動進入到外來者那里,也無法由外來者強加進去。它必須依靠本地,自然而然生長?;蛐硨芏嗄旰?,新村也能像《海女》里那個日本海邊小鎮,有自己的美少女偶像,高中里就有潛水系。因為高度熱愛這片海的人為它吶喊,它也在溫暖接納都市闖蕩失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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